冉遗眉间拧成了个“川”字，担忧的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未迟。
若不是鼻翼细微的翕动，他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
“别……”
细碎的呻吟从未迟嘴中逸出，冉遗眸中一痛，手掌覆上她的冰凉的额头，“不怕十一。有师父在。”上协系圾。
未迟再没出声，眉头微微舒展开。
“师父……”雷霆面无血色的端着重新温过的饭菜，涩涩道，“师姐在外面跪了两日了……”
冉遗摆摆手让他出去。
雷霆带着伤，只得行动不便的缓缓移到门外。
他已催请了五六次，师父他，却不肯让师姐起来。
第七次来的，并不是雷霆。
翟如咣当一声放下漆盘，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滚下泪来，恨恨道：“若是十一死了，师父也不活了么！”
冉遗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愿与她说。
“好好，”翟如用手背抹了把泪，咬牙道，“师父不愿与翟如说话便也罢了，如今为着她连不周山都不顾了，”她眼中通红，嫉妒、憎恶、无奈、无助的情绪胡乱交织在一起，她一跺脚说，“你不是一向自诩苍生己任么！”
“为什么。”冉遗终于冷淡开口道。
翟如樱唇微张。愣愣的看着冉遗，“什么……”
“为什么要迟疑，”冉遗从榻前撑起身来，负手看着翟如，眼神中满是厌恶，质问道，“我要你奏清心曲时，你为什么要迟疑！为什么要弹错！”
翟如如遭雷击，白着脸踉跄一步。“我……我没有……”
“你看看她！”冉遗脸上怒意翻腾，毫不怜惜的一把抓住翟如的手腕儿，拖着她到未迟榻前，指着无知无觉的未迟道，“因你一时私心。她如今伤成了什么样子！”
“我……我……”翟如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落在云被上，留下小小的圆形水渍，“我只是……只是一时吓蒙了……”
未迟蜷着身子，仿佛一个小小的茧。
“是么。”冉遗眼神不复从前温和，只冷冷嗤笑一声，道。
“为什么是我的错？为什么是我的错！”翟如从未见过冉遗这样的态度，她心中委屈，哭道，“是她自己心性不定被心魔钻了空子！为什么是我的错！”
冉遗瞳孔一缩，手劲一个没收住，细微一声骨头脆响。翟如的手软趴趴的垂下来。
翟如狠吸了一口凉气，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她不可置信的望着冉遗，“你……你居然……居然为了她……我……”
冉遗铁青着脸收回手来负在身后，寒凉道：“十一醒过来便罢了，若她有甚么三长两短，翟如，我要你的命！”
翟如托着自己折断的手腕儿，晃了晃身子，苦笑道：“我以为我是不同的，冉遗，我以为我是不同的……”她恶毒的目光扫向榻上的未迟，“她凭什么得到这样多！凭什么！”她发了疯一样拽着冉遗的袖子，哀哀哭道，“为什么……我陪在你身边几万年，却抵不上她两年……告诉我……为什么……”
“出去。（好看的”冉遗一拂袖，寒声道。
翟如跌跌撞撞的被扫出门去。
冉遗深深几个吐纳，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心绪。
他在未迟窗前一坐，又是三日。
未迟睁开眼的时候，额上暖暖的，沉沉的。
她眨了眨眼，微微偏了偏头。
帐幔拂过冉遗的肩头，他阖着眼睛，怕是累极了。
未迟鼻子一酸，忙仰头想逼回泪意。
“十一？”这细微的动作惊动了冉遗，他慌忙睁开眼，又惊又喜的看着未迟道，“醒了？”
“哦……呀？这副样子……”未迟扯了扯嘴角，本该是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你真……是我……温润世无双的……师父？”
冉遗覆在未迟额上的手顺势摸了摸她的头顶，欣慰道：“错不了。”
未迟头伸了伸，想要坐起来。
冉遗一手扶着她的削肩，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好不容易避开她身上的伤口扶她坐起来，贴心的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未迟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泛上万千滋味。
“师父，”未迟揉了揉僵硬的脸，笑道，“我方才做了个好长的梦……”
冉遗身子一僵，望进她的眼中。
那其中深藏的惧意和痛楚让他不忍再看。
“我梦见……”未迟自顾自笑道，“我变成了恶鬼……”她嘴中弥漫着血腥味儿，她垂了眼，咽了咽唾沫，“还吃了人心……”
“十一，”冉遗阖了阖眼，艰难道，“别说了。”
未迟脸上划下一行水渍，“我梦见……玄止提着剑，说……”她哽咽着换了口气，“说我是妖孽，应该万死，”未迟朝冉遗笑着，边笑边落泪，她双手死死抓着云被，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语气中竟夹杂了央求的意味，“师父你说，这梦……怎的这样奇怪……”
冉遗紧紧抿着薄唇，欲言又止。
未迟仰着头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莲花纹的帐子。
“是谁告诉你，”冉遗叹了口气，虚环着未迟的肩膀，怜惜道，“仰着头便不会掉泪？”
“哦呀，变成这样……”未迟眼角滑下泪水，她靠在冉遗胸前，阖眼苦笑道，“委实是够丢脸的。”
这几日未迟待在屋里，她的记忆出现了混乱，那些血淋淋的场景渐渐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谈经论法的场景，从一阐提二障空三法印四念住，到五恶见六和相七颠倒九无为，若不是这一身疼痛太过真实，她简直要以为，一切真的是她发的一场梦。
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因为已经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
譬如“妖孽该死。”
譬如他说这话时嫌恶的眼神。
漆千破天荒的没有对她恶言相向，化成人形的时候多半只是幽幽的瞧着她，时不时的长吁短叹一声半声。
未迟还在奇怪为何出了这么大事，天上连个来问罪的都没有。
杀神弑佛，灰飞烟灭都是轻的。
“唉……”漆千换了只手托着腮，伤神的又叹了口气。
未迟按了按额角，无奈的看着漆千，苦笑道：“漆千美人，叹气多了要长皱纹的。”
漆千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又换了手撑着圆乎乎的小脸儿，眼见着一声叹息又要逸出来，未迟也学了她的样子，托腮苦恼叹道：“唉……”
两声叹息叠在一起，漆千见鬼似的瞧着她，道：“你叹什么气！”
未迟往身后软枕上一靠，顿时被一阵疼痛激得脸都白了，她吸着凉气一摊手道：“我叹我好歹也曾是个仙品卓然的上神，到最后死的时候，竟连半点儿清静也捞不着。”
漆千一愣，鼓着腮帮子朝未迟飞来，肉拳头朝前一伸，狠狠敲在未迟额上，小眼儿瞪得溜圆，骂道：“作死了自己咒自己！”
未迟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无辜的揉着自己的脑门儿，扁扁嘴随口道：“这事不是我不咒就能不死的，除非谁能把这帮子秃头神仙的记忆都改了，否则啊，”她笑道，“难！”
“你知道了？！”漆千吓得往后一飘，惊道。
书中之趣，在于分享-【.】-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