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四章此日庭中，那年竹林
诸葛亮是打算说些什么了，即便他的心里也是一片混乱。
正如刚才庞统在他身边所说的——一切都是易小天的阳谋。
阳谋之所以可怕，就可怕在你即便清楚了对方想要怎么做，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有时只能绝望的看着阳谋生效，最后无力的接下惨败的下场。
但诸葛亮之所以能够一直跟易小天对抗，就是因为他这个人，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的——哪怕他从庞德公那里学到了各种奇门遁甲相关的本事，他本身也是一个逻辑极为清晰的人。
易小天…是一个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这一点他无比确定。
赤壁败了…无论最后襄阳一战，易小天靠着各种神奇手段，如何为曹操扳回了局面，但赤壁就是败了。
易小天没有料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徐庶临走之前的豁出性命的一步险招，直接断绝了易小天原先那天衣无缝的安排。
诸葛亮是无比清楚的，如果那次赤壁真的让易小天几份锦囊完全发挥了作用，可能…可能现在，这天下已经尽归于曹操之手，也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变化了。
这就是诸葛亮哪怕被易小天打击成这样，却仍然还有重新爬起来的信念所在。
只要是人，那就会有破绽。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诸葛亮，哪怕赤壁曹操败的那样凄惨，这一切也都在易小天的考量之中——而且还能够向他证明这一点，证明至今为止，他们所有的希望，都不过是易小天有意为之，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他继续戏耍天下人的这份玩心的话…诸葛亮可能真的会选择在某个寻常的日子，平静的了结自己的生命吧。
士可杀——不可辱…如果自己的存在，只是成为了他人娱乐的对象，他宁愿选择赴死。
——
“诸位，可否再听在下说上几句…诸位可能现在心中多有担心，多有顾虑，甚至隐约觉得你们一直在摸索的这条道路，已经没有了前路…但无论如何，还请诸位听在下解释一番，在下愿意赌上性命，与诸位保证…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甚至…甚至那决胜的契机也已经出现了。”
诸葛亮目瞪口呆的看着今日不知第几次从自己身旁走过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恍然间，竟误以为自己回到了那片竹林，那片草庐之中——
那时…每每是这种窘迫的局面，这个身体比起自己更加瘦弱，声音比起自己也更加萎靡的同窗，总是能够带着怯懦的笑容，毫无顾忌的为自己解围。
这种感觉…怀念吗？
其实诸葛亮并不是多么怀念…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性命之忧，背后也绝非是万丈高崖，吃了瘪，遭了骂，人生也还都能够继续。
他当时只是固执的以为，自己是能够拯救天下苍生的，并时刻在以这样的目标而努力。
乱世出英雄，甚至诸葛亮那时会固执地以为，自己是注定要生于这样的乱世，这天下都是为他而搭建的舞台。
可当后面真的天下大乱了，大家因各种原因而不得不分开前，庞德公却将他与庞统叫到草庐之中，并亲口告诉了他们，这天下…是需要他们两个人来拯救的时候，诸葛亮是不解的。
诸葛亮没有看不起庞统，庞统作为庞德公的从子，往往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不管是学习什么，向来都是没有自己努力，没有自己专心的。
这样…两人关系也很好，但…诸葛亮从来没有把自己身边的庞统，当成和自己拥有同样使命的人来对待。
不是看不起，是从来没有想过——他没有问起过庞统未来的打算，自顾自的以为，如果是庞统的话，可能将来的心愿，会是如自己的老师这般，悠然自在的作一个山中隐世，每日饮酒作乐，专心于诗词歌赋陶冶情操，偶尔在钻研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若一声有若干著作留存于世，那也定然是能在史书中占据只言片语的人物了。
那大概是诸葛亮第一次反驳庞德公吧。
“若有人能够拯救这天下，那那个人非吾莫属，也毋需老师提醒这些——可…可士元他天性烂漫，本就志不在此的情况下，老师您又何须己所不欲而施于人，将这般重任强加于…”
“伯父…您的心愿，统已知晓…既然如此，从即日起，统也必将与孔明一道，将拯救天下苍生立为己任，无论如何，统必为终结这乱世而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大概，此刻的诸葛亮，与那时的他，带着的是同样的表情吧。
庞统就是这样一个自说自话的人，一如他现在所做的这样…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诸葛亮，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自持甚高的自己了。
那时的他，只会在愤怒与不解之中，沉默的离开山林；现在的他，却只是惊讶片刻，随后便退至一旁，感慨万千的看着庞统做着他最熟悉的，最擅长的事情。
“原来那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
庞统的话真的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可能也是平日里诸葛亮那种只在表面的安慰大家听多了吧…未及肺腑的安慰，听多了，人都会麻木的。
“记得在下刚刚来此，是打算与诸位说起如今江东局势的，这点在下还并未忘记，还请诸位放心。”
“刚才关将军一番坦言之后，在下与诸位的心情大抵是一致的，这汉室不该亡，曹操此番做法定是忤逆了天下人的意愿，无关乎天子如今是否在世…反倒应该说，若是天子真的已经惨遭曹操毒手，作臣子的我们，才是最应该奋起反击，为天子报仇雪恨——否则，连我们…连我们这些最为忠义的随行者都放弃了抵抗，那这天下，还有什么人能够为了苍生摇旗呐喊，振臂高呼？”
庞统的声音是循序渐进的，从一开始的循循善诱，到后面的感同身受，再到这会儿…他那突然激昂的语调，竟真的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令所有人都开始沉静下来，去静静地倾听他的诉说。
看到这一幕，诸葛亮和法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不移的信念。